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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情未了

      2022-7-31 23:18:40 小说    364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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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做为一个狐妖,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仙。而妖成仙并没有那么容易,要到正宗修真门派修行,否则会被视为夺天地造化,上天会降雷劫。像我这样即没有生在名川大山,也没有吃到灵芝仙草,根本不会有修真门派收我。
      楚君就不一样了,她本是天玄山上的一只白狐,因偷吃了天玄派的千年灵芝,她体内的妖气早已化为仙气,只要拜入修真门中,她就是狐仙。
      在遇到楚君之前,我没有名字。楚君叫我思远,因为我们所处的山谷叫思远谷。思远谷里面开满了桃花,但是从来不结桃子。楚君说一百年前一个女子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叫远的男人,后来那个男人离开了她,她便把这山谷称为思远谷,并随口说了句她的爱情不结果,这里的桃树也不许结果。如此看来,她的爱情并没有结果。
      楚君是我在路边捡来的,我遇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偷吃了灵芝后,天玄派掌门祝江河认为这是天意,想收她入门,于是派弟子去找她回来。她却以为天玄派要置她于死地,在逃命途中失足掉下山崖。楚君经常说我救了她,她会用一生来报答我,但是我只想离开她,虽然她化成人形后一袭绿衣显得那样的脱俗,那样的一尘不染。我梦想着有一天,一个仙子会从天而降,带我走进修真门派,而楚君会成为累赘。
      很快,我的梦想实现了。
      那天一个蛇妖来到谷中,他说要借思远谷修行一些时日。同为难于进入修真门派的妖类,我同意他留下来,但是他却想要霸占这里,他说他的祖上曾在这里修行。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绝不可能把思远谷拱手让他的,于是与他发生了冲突。
      虽然我与楚君联手赶走了蛇妖,但是我的腿也被他咬伤了,我中了蛇毒。那时我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任何部位,只看到楚君慌乱地在我腿上吸了两口就跑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看到楚君拿着一把草回来,她将草放进自己的口中嚼碎,把草汁小心地吐到我口中,那草汁很苦很苦,若非为了活命,我是绝对不会喝这种东西。
      没多会儿,我似乎可以感觉到我的手了,手指轻轻地动了动。楚君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管用了,我再去多采点儿。”
      楚君刚走,一片七彩祥云从天而降,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仙子从云彩上缓缓地走了下来,她每一步都恰恰踩在草尖上,给人凡尘不染的感觉。这情形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可怜的小狐狸。”仙子蹲在我身边,轻轻地抚摸着我,手腕上的手链发出轻微却悦耳的声音,那是一串用小贝壳串成的手链。她把手放在我的伤口处,我感觉伤口一阵温热,身体也有了知觉。
      她救了我。
      我幻成人形跪在她面前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仙子笑了笑说:“我看你骨骼精奇,倒有几分仙缘,可愿随我到虚云山修行?”
      天下三大门派,天玄门、虚云山、消遥派,他们只收有仙缘的弟子,没有仙缘哪怕是家财万贯他们也不收。拜入任何一派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却又怕自己听错,又问了一句:“仙子果然愿意带我修行?”仙子说:“虚云派弟子向来一言九鼎,况且我这几日出来游玩也难免无聊,有你陪着也可解闷。”我激动地眼泪都流出来了,莫说能拜入虚云派,就是做虚云派的台阶那也比做一个狐妖有尊严。
      仙子脚下生起了祥云,我尴尬地笑了笑:“我不会腾云。”仙子伸出胳膊说:“进我袖子里来。”我变回狐狸开心地钻了进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犹如迷药,那一刻我将楚君忘得一干二净。
      仙子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思远。”仙子说:“这个名字不好听,以后就叫阿宝吧,这样叫起来亲昵。”虽然我感觉这名字还不如思远,但这是仙子给取的,我还是很开心地接受了。仙子说她叫流萤,是虚云山女院大弟子。我感觉这名字和她的容貌一样美丽。一时间我把她当做暗夜里的萤火虫,她就是我的引路人。
      流萤仙子要拜访一些门派,因多数门派忌讳带妖类上山,她便与我商议:“你浑身妖气,带着你多有不便,不如暂时封了你的灵脉,压制住妖气,那样就不会有人说闲话了,等回到虚云山再给你解开。”从见到她那一秒,我就如着了魔一样,对她言听计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拜访天玄派时,因祝江河与虚云派掌门秦无涯相交甚好,祝江河便多留了她几日。因她每日里与长老们谈经论道,无暇顾及我,把我交给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楚君曾告诉我穿红衣服而且披着头发的女子都是魔女,这小姑娘正符合这形象。她把我当做面团一样揉来揉去,虽然我一肚子气,但又不能发作,我不想让流萤仙子难堪,只能在心里叫她红衣魔女。红衣魔女还跟我说一见到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我不应该是只狐狸。我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我也不想做狐狸,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数日后,流萤仙子终于要回虚云山了,红衣魔女却非要留下我,她与流萤仙子说:“我原来有一只小狐狸,前段儿时间跑丢了,师姐能不能把这个送给我。”流萤仙子笑道:“你问问它是否愿意留下?如果它愿意,那就送给你了。”我自然是不愿意的,红衣魔女是个十足的魔鬼,而流萤仙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端庄那么优雅。我猛得挣脱红衣魔女,跳到了流萤仙子的怀中。在离开时,我看到红衣魔女眼里竟然含着泪花,鬼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只庆幸流萤仙子没把我送给她。
      二
      虚云山高耸入云,万千台阶连接凡间与仙境,只见楼阁层层,暗含八卦;宝塔座座,正合五行。有曲径通往幽处,有索桥连接虚空。空中仙鹤飞舞,崖壁神猿攀缘。阶旁生千年圣草,树梢挂万载金丹。若寻人间圣境,首推虚云仙山。
      我在流萤仙子袖子里看着梦到无数次的地方有些蠢蠢欲动,她感觉到了我的骚动,轻轻地拍了拍袖子说:“不要乱动,被师父发现你小命就没了。”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是要引我拜入虚云派吗?怎么会怕被师父发现?我还是选择相信她,她那么美肯定不会害我。
      流萤仙子回到自己房间后把我了放了出来,却没有解开我的灵脉,我想她应该是忘了,但却不能说话,无法提醒她。流萤仙子告诉我说:“我每天早晨都会去听师父讲课,下午我会给你带吃的回来,饿了就忍着,这山上连老鼠都是沾了仙气的,你想都不要想。”
      接下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我所做的事就是等。从每天只能看到她到心里只有她,从等她的食物到期待她的抚摸。慢慢地我忘记了很多,甚至不想再变回人形,似乎等她就是我的命运,而我坦然接受。虽然有时候我会想以前在思远谷的日子,也会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自由,但我却没有逃走的想法,每想到她那句“可怜的小狐狸。”我就感觉很温暖,我想我跟她走并不是为了修仙,而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时间越久我对流萤仙子的依恋越深,已经无法等到她傍晚回来。终于有一天,我偷偷地跑了出去,找到她听经的地方。那是一块很大的开阔地,她们的师父水月仙子在一个高台上讲法,数百弟子在下面盘腿坐着。做为大弟子,流萤自然在离师父最近的地方。我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爬了下来,远远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师父站了起来,然后弟子们也站了起来,我猜这是讲完法了,兴奋地朝流萤扑了过去。在这之前,我以为她会发怒,并且做了挨骂的准备,但她并没有,而是疼惜地抚摸着我。后来的日子,我天天都会在那块儿石头上等她出来。
      流萤仙子的姐妹们对我倒也友善,有一个师妹问流萤仙子:“师姐是怎么把一只狐狸调教成和狗一样的?”另一师妹笑道:“什么时候大师兄能被调教到这种地步,那才是师姐的厉害。”大师兄?她们的话什么意思?我想到了什么,却不愿意相信。
      也许是听经久了我的修为有所提升,流萤仙子施的法没有了效果,有一天我竟然变成了人形,而我却毫无知觉。直到一个男子看到我后,大喊:“大胆妖孽,竟敢在这里偷艺。”喊声惊动了正在讲经的水月仙子,她叫流萤仙子看看怎么回事。流萤仙子过来后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对我喝斥道:“妖孽,这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快逃命去。”
      我不知道流萤仙子为何如此生气,但我却也无法逃命,因为我被那个男子的剑指着,我很肯定我快不过他的剑。
      那男子指着我对流萤仙子说:“听师弟们说你把我送你的狐狸调教的如狗一般忠诚,这是狐狸还是狗呢?”流萤仙子脸一阵青一阵白,慌乱地解释道:“这就是你送我的狐狸阿宝,他听了师父讲经所以能幻做人形。”此时她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端庄优雅。男子说:“你胡说,阿宝已经被我废了灵脉,就算听经一千年也不可能修成人形。每次见面你都有不让我见到阿宝的借口,这分明是你耐不住寂寞,外面领回来的小白脸。”流萤仙子急得眼泪快要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男子并不理会流萤仙子的解释,说道:“我这次闭关两年之久,已突破瓶颈,成为真正的仙人,这事我都没跟师父说,想第一个告诉你,却不想让我看到如此肮脏之事,罢了,罢了!”说罢转身就往外走,流萤仙子慌忙追去:“师兄,你听我说……”
      水月仙子听到吵闹声也走了过来,说道:“清风师侄且留步。”男子转过身来,行罢礼,说道:“师叔,我还有何颜面留在这里。”水月仙子道:“你是男院魁首,萤儿是我女院班头,你们的姻缘乃是掌门师兄亲定,而且萤儿一直以你为荣,她绝不会干出有辱门风的事。”
      虚云山分有男院、女院,流萤仙子是女院大师姐,而清风则是男院大师兄,两个都极具修仙天份。掌门担心流萤仙子有一天会外嫁,这将是虚云山的损失,于是亲定了他们两个人的姻缘。也许是因为清风修行到了瓶颈,需要经常闭关,一年半载不出来也是正常,而从清风的话也可以听出,流萤刻意不让他见到我,所以我从没见过他。
      清风知道师叔向来正直,也很看好他和流萤仙子的情事,绝不会欺骗她,况且虚云山门规又极其严苛,若弟子干出苟且之事直接废掉灵脉,师父也要面壁三年。清风一脸愧意道:“是弟子一时糊涂,还望师叔与师妹不要责怪。”水月仙子道:“只要你师妹不怪你便好。”流萤仙子含泪说:“是我弄丢了你送的小狐狸,怕你不高兴,所以才养了这个。”清风道:“我的傻师妹,一只狐狸又算得什么,我虚云山本是仙门正宗,若传出去你养了个妖狐,岂不被人笑话。”流萤仙子道:“事已至此,该怎么办?”清风想了一下,说道:“妖狐未经允许听师叔讲经,当按偷艺处置。”
      虽然我不知道虚云山会怎样处置偷艺之徒,但也能想到绝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各门派都有修行秘法,相互可以交流,但绝不可以偷艺。我看向流萤仙子,希望她能帮我说句话,然而她却没看我一眼,只低声说:“全凭师兄安排。”听到这话,我有种被人抽走全身血液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即使当年中了蛇毒都没有这样的绝望感。
      我似乎听到清风说把这个偷艺的妖孽绑起来暴晒三日,然后几个女弟子就来绑我。我再次看向流萤仙子,而她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威风凛凛的清风。能让我恨她的唯一理由就是她欺骗我引我拜入虚云派,然而此刻我想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自责,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只是一只妖狐。
      我被众仙子连推带搡地带到一个开阔地,那里竖着好几个木桩,看来我是要被绑到这上面了。突然我感觉到了悲伤,悲伤的缘由是楚君。我想起她曾缠着我要我娶她,我敷衍她等她长了再说,现在她长大了我却要死了。如果流萤仙子从没出现过,也许我和楚君已经生了一堆小狐狸,那岂不比成仙更快活?想到此,我眼泪流了下来,我多想在死前再见她一眼。
      也许是我孽缘未了,命不该绝。这时掌门秦无涯过来了,他说:“修行者以善为先,况且他也是无辜的,让他去吧。”清风道:“可是他偷听了师叔讲经,若轻易放过,以后其他门派都到我虚云山偷艺,我们该怎么办?”不知流萤仙子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她说:“不如就废掉他灵脉,让他永远不能修仙。”掌门摇摇头,叹道:“劫数啊,劫数。”然后便离开了。
      三
      我是不愿再回思远谷的,我怕让楚君甚至蛇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但是废了灵脉,我便无法再变回狐狸,而我又没有凡人生存经历,思远谷是我唯一的归宿。
      回到思远谷时,那里早已被蛇妖占据,我问他:“楚君呢?”蛇妖冷笑道:“你走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而且一走就是十年,还有脸提她?”
      蛇妖还是告诉了我楚君的去向。楚君采药回来后,发现我已离开,呆呆地在谷中坐了三天。直到蛇妖进去后,她才扑上去抱住他哭喊着说:“他不要我了,就这么走了。”蛇本是冷血之物,面对楚君悲戚的恸哭却也束手无措,半晌才说:“他只是去修仙了,你若想见到他也可以去修仙。”没几天,恰有天玄派弟子寻来,楚君便拜入了天玄派门中。
      我决定去找楚君,却被蛇妖拦住,他说:“你有何颜面再去见楚君?况且你已不能修仙,天玄门绝不会收你。”是的,我无颜再见楚君,只是仍然熟悉的山谷再见不到熟悉的身影,我也无法留在这里,这里不再是我的归宿。几天后,我还是决定去见楚君,对我来说,不能修仙与死没有区别,我只想在死前见楚君一面,哪怕只是向她说句对不起。
      虽然我到过天玄派,但那次是在流萤的袖子里,并没记得路。一路走一路问,半年有余我才找到天玄山。
      天玄山并不比虚云山差多少,只见金雕塑光芒闪耀,铜狮子威武庄严。灵猿仙鹤常见,香客信徒擦肩。亭台楼阁错落,八卦五行含玄。半腰有天师堂,香烟缭绕接云彩;顶峰座老君殿,钟乐悠扬绕山峦。真是个人间仙境,气派豪华。
      未进天玄派大院我便跪了下来。两个守门童子问我有何事,我本想说找楚君,但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根本没脸见楚君,便说道:“我想拜入天玄门中修行。”两个童子去告知了长老,一个长老出来后一眼就看穿我没有了灵脉,说道:“你与仙门无缘,下山去吧。”然后就回去了。两个童子说:“你也听到长老说什么了,下山去吧。”这是我早就意料到的,所以也没有太沮丧。
      下了山,我面朝天玄山跪了下来。我想我能等流萤十年,也能等楚君十年。我以为超不过三日就会打动山上的长老们,但是只有两个小童子让我往边上挪挪,不要影响了香客们走路。到第五天,山上的长老让小童子给我送了点儿吃的,小童子说:“我们两个灵脉只比师兄们差了一点点,只能守个路口,你的灵脉全废,天玄门是不会收你的,长老让你吃了东西走吧。”
      东西我没吃,也没走。看着面前的食物,我苦笑了一下,我感觉我此时像一个乞丐。或许我一直就是乞丐,向流萤乞讨温柔,向楚君乞讨原谅,我是如此狼狈。蛇妖说的对,我没脸见楚君,甚至没脸活在世上,我决定死在天玄山下。
      我拿起筷子猛力扎向心脏,忽然一粒石子打在了我手上,将筷子打落,那时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楚君。我看到扔石子的人时有些失望,是一个穿一身红衣服,披着头发的十六七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跑过来,嬉笑着说道:“你可真是天下第一不要脸,死为何不死远一点儿,还要玷污天玄门净地。我知道了,你在作秀,秀给谁看呢?当然是楚君师姐了。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流萤师姐肯收留你,你会想起楚君师姐?楚君师姐根本不想见你,在你来的第一天她就闭关了,再出关她就是真正的仙人了,而你算什么?”小丫头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沮丧的心情让我忽略了她大部分的话。等她住嘴,我才说:“死都不让我死,你居心何在?”小丫头蹲我面前,嬉笑着说道:“死了多浪费,不如陪我玩吧,山上的师兄们一个比一个无趣。”我没有再理她,她对两个小童子说:“以后只准给他喝粥,不许给他筷子勺子,若在天玄山范围内死了人,有损我天玄派声誉。”忽然我想起什么般,问她:“我从没提过楚君,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楚君的?”她笑道:“偏不告诉你。”我突然感觉到一丝欣慰,楚君一定提到过我。
      下雨了,很大。山上的雨水流下来漫过了我的膝盖,而我双腿早已麻木,想动也动弹不得。这时,我看到那个小丫头打个伞从山上下来了,她的头发衣服全都湿透了。显然,这么大的雨,伞毫无用处。她走到我身边说:“你没感动长老,没感动楚君师姐,却把我感动了。”她蹲了下来:“要不要扶你起来,再这么样下去你的腿就废了。别说楚君师姐看不上你,就是加入丐帮都不会要你了。爱一个人不是有勇气为她放弃一切,而是有勇气为她争取一切。”我说:“我已不能修仙,根本就是废物,还能争取什么?”小丫头想了一下说:“我认识一个人可以修复你的灵脉,不过你必须入魔教。”我说:“魔被世间不容,就算死我也不会入魔教。”小丫头说:“听起来倒是正气凛然,其实你不过一个大蠢蛋。魔与仙只在一念之间,心存善念,入了魔教也是仙,若只有害人之心,便是修了仙与魔又有什么区别?你要明白,你只有与楚君师姐站在同样的高度,她才会正眼看你。”我感觉面前这个小丫头不一般,她的话似乎都很有道理,可是即便我想修魔也入不了魔教。小丫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如果你想修魔,我可以将你引荐给魔尊。”我想到了流萤仙子,当初她说可以带我拜入虚云派,结果我却沦为一个玩物,我怕同样的不幸再次降临。小丫头又说:“一个死都不怕,脸都不要的人还在乎什么?”是啊,我还在乎什么呢?我已经是个破罐子,就算摔个稀巴烂又有什么所谓呢,我说:“我要修魔。”
      跪了七八天,我已经感觉不到腿了,怎么都站不起来,小丫头扣住我的手腕,将真力注入我体内,腿才恢复了知觉。她说:“我叫轩儿,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思远。”她说:“你已经不配这个名字了,以后你就叫大蠢蛋吧。”我不仅主宰不了自己命运,甚至连名字都做不了主。突然我开始羡慕蛇妖,虽然不能成仙,却活得有尊严。修仙为了长生,但是如果生命越长痛苦越长,那长生要来何用?
      轩儿带着我去往魔教,一路上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她给我讲了魔教的来历,魔教本名天剑宗,是一个魔女创立,那魔女不被修真界所容,于是将掌门之位传于大弟子万古流,自已退隐了。万古流虽然是人,但是他有教无类,不论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诚心修行他都收,结果还是被视为魔教不被修真界所容,如果不是他法力高强,恐怕早被正派灭掉了。
      轩儿说他认识万古流是因为她是万古流的干孙女儿,还说天下之人没有她不识的,天下之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可是每当我问楚君的情况,她都不会多说。有一次她生气了,跟我说:“你心里就只有楚君,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我确实对她是谁完全不感兴趣,就算她是王母娘娘我都无所谓。不过反正问一句也不累人,我就问了,但她的回答却让我有所谓了,她说她是祝江河的孙女儿。我内心一阵激动:“你可以跟你爷爷说让我加入天玄派,那样我就有机会见到楚君了。”她竟然哭了出来,说道:“你能不能在乎一下我的感受?能不能不要再提楚君。”我不再说话。半晌后她才说:“你以为我没和爷爷说过吗,爷爷说你是被虚云派赶出来的,若让你加入天玄门必然会影响与虚云派的关系,再者你灵脉已废,虽然修真派以善为先,但不是养废物的场所。还有就是楚君师姐修行已到了关键时期,不能被你影响。”听她话的意思,似乎楚君并不知道我来过,我想问却又怕她生气,只好作罢。
      我感觉轩儿希望我多问一些关于她的问题,于是问:“我和你素昧平生,你为何关心我的事,还要带我去修魔?”轩儿似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心情也突然转好:“我哪会像你这么没良心,看到流萤师姐转头就忘了楚君师姐。我十年前就认识你了,那时你还是一只小狐狸。”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那个把我当面团揉的小姑娘。可是十年前我被封了灵脉,没法变成人形,十年后我被废了灵脉,没法变回狐狸,她又是怎么认出我的?不及我问,她就说了:“我是天玄派掌门的孙女,生来与别人的命运不同,别的小女孩得到的是玩具,我得到的是修行法门,所以我懂百家之术,虽不敢说知晓前后五百年,但看穿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又问:“你怎么会认得魔尊?”她说:“十年前我随几个师姐去找楚君师姐,到了你们那个谷中发现魔尊也在,他也想收了楚君师姐。在仙与魔之间,楚君师姐自然选择了仙,魔尊一怒之下把我虏走了。听说我是天玄派掌门的孙女,魔尊就非要认我做干孙女,而天剑宗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所以我出入天剑宗比出入天玄派还自在。”
      四
      走了数日,终于到了天剑宗。相较天玄门那样的大门派,天剑宗就显得非常寒酸了。山谷中搭了十数间房屋,山腰上凿了数十个山洞,如果不是山顶那个巨大的石像,会让人以为这是进了山寨。因距离远,不知石像有多高,但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女子,应该就是天剑宗的开派掌门吧。
      教中的一些小妖小魔们看到轩儿似见了瘟神一般胡乱躲,我可以猜到他们经历了什么。万古流大笑着迎了出来:“我的小魔女终于来看爷爷了。”看到我后,却突然把脸沉下来,说道:“怎么带个外人来?”轩儿道:“他才不是什么外人,他是你徒弟。”万古流道:“天下有资格做我徒弟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虚云派的流萤,一个是天玄派的楚君,一个就是我的小魔女了,只有你们三个最有可能续写开派掌门的传奇。他只是一个废了灵脉的狐狸,哪有资格做我徒弟。”轩儿道:“爷爷看不上他并不是因为他被废了灵脉,而是你知道他是被虚云派赶出来的,也是被天玄派拒收的,你怕得罪虚云派与天玄派,我知道爷爷的难处的,所以不勉强了,我再带他找别人。”轩儿转身就要走,万古流自然知道轩儿在激他,大笑道:“我这辈子没败给秦无涯,没败给你爷爷那老家伙,却败给了你。只要你同意跟我学龙吟剑法,我便收了他。”轩儿道:“你若收了他,便是凤鸣剑法我也学。”
      我们跟着万古流进了一洞中,里面并不大,只有一个蒲团和两盏长明灯,这应该是万古流打坐的山洞吧。万古流绕着我转了两圈,说道:“下手够狠的,如果只是废了灵脉还可以续上,他这完全是没有了灵脉,没有灵脉就无法聚灵气,那还修个屁。”轩儿有些失落地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万古流说:“有是有,不过太危险,一旦走火入魔,必死无疑。”轩儿问:“什么办法?”万古流说:“重新搭脉,这是我独创的。因为我门中弟子多被废了灵脉,所以我创了重新搭脉的秘术,让他们可以继续修行。只是十个弟子中有八个会因为受不了疼痛而死在搭脉过程过。”这关系到了生死,轩儿不好做主,问我:“你可愿重新搭脉?”我没有一丝犹豫:“我愿意。”哪怕有一线能与楚君站在同样高度的机会,我也不想放过。轩儿道:“那还不拜师。”我跪下来给万古流磕了三个头,叫了声师父。轩儿突然又说:“不对,你是他弟子,我是他孙女,那岂不是比你小一辈,你要叫师祖。”我只好改口叫师祖。
      搭脉就是分离体内的肉重新生成一根经脉,那是多数人都承受不了的痛苦,在经历几次昏厥之后,我挺了过来。轩儿十分兴奋,她说:“我就说你非一般狐妖,干爷爷还不相信。”我知道轩儿是在鼓励我,我就是一个普通狐妖,我能挺过来是因为楚君。
      师祖要拉着轩儿去练龙吟剑法,因为我身体缘故,只能在一旁看。只见师祖将手中宝剑舞了一通,然后抛往空中,伴随着龙吟之声,剑在空中一分二,二分四,数十把剑飞向一块巨石,只闻一声巨响,巨石炸裂。
      轩儿说:“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就这么一块石头你不用剑也能劈开。”师祖笑道:“你以为这是我的功力?这是剑的功力,是剑凝聚了天地灵气,练到大成剑可以化为龙,莫说一块石头就是一座山也能平掉,如果有龙吟剑加持威力更是不可想像。”
      轩儿果然有天赋,在师祖的悉心教导下,只数日时间便练出龙吟之声。那天我听到师祖开心地说:“我的小轩儿果然是为了龙吟剑法而生的,仅仅数日就超越了我百年的功力。”轩儿说:“他才是天剑宗正宗弟子,你怎么忍心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有什么灵丹妙药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师祖说:“他现在经脉太过脆弱,要循序渐进才行,否则会前功尽弃。”
      一日轩儿跟我说:“你想不想去看看干爷爷口中的传奇?”我说:“你指的是山顶的石像?那不会是天剑宗禁地吧。”轩儿笑道:“我在这里没有禁地。”
      轩儿连扯带拉地把我弄到了山顶,石像有数十米高,虽然离得越近越无法看清石像的面目,但我却感觉到莫名的亲切感,似乎我认识这个女子。轩儿又一次看透了我,她说:“第一次见这石像时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我感觉我就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一会儿她又说:“你知道祖师在看什么吗?”我转过身看向远方,是错纵的山脉,是交叉的河流。轩儿说:“山脉是骨,江河是血。山脉永恒,江河不息。”我并不懂轩儿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我似乎看到身后的石像化成一女子,她舞出龙吟剑法,千万把剑化成一条巨龙,龙吟之声划破长空,她说:“凡闻龙吟之地皆我山河。”
      后来,我听师祖说开派祖师面对的是九幽山脉,那是魔族居地,百年前魔族欲图人族居地,祖师于天剑山立派,阻断了魔族侵犯人族之路。我很疑惑,天剑宗被称为魔教,不就是魔吗?
      轩儿违背了师祖的话,她想让我早点好起来,师祖不给灵丹妙药她就回天玄山去偷。所谓欲速则不达,因为我没有扎实的基础,太多的灵气在体内不受控制,终导致走火入魔,师祖拼尽全力也没能把我救醒。
      轩儿知道后扑到我身上痛哭起来,她也知道师祖已无回天之力,便跟师祖说想和我独处一会儿。师祖出去后,轩儿抹着泪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恩。我早就该知道你就是个负心人,楚君师姐那么喜欢你,你却为了流萤师姐弃她而去,你被抛弃了才想到她的好。都怪我,从头看到脚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论身份论地位,你哪儿能配得上我?偏偏我就喜欢上了你了,而你心里却只有楚君师姐。你永远都不懂珍惜眼前人,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会知道我的心?”
      轩儿死了。
      我活了。
      轩儿用自己的金丹救了我。如果在高人的帮助下引出体内金丹,最多变为凡人,不会有生命危险,轩儿知道干爷爷不会同意,亲爷爷更不会同意,于是自己强行逼出了金丹,导致丹田破裂经脉尽断。
      师祖抱着轩儿带着我一起到了天玄门,祝江河早等在门口,他在打坐时只觉血气上涌,已算出孙女儿有难。两个老人谁都没有说话,直接进了秘室,数个时辰后才出来。我忙问道:“轩儿呢?”祝江河有气无力地说:“我该一掌劈死你,但是轩儿希望你活着,你走吧,从此别再踏入天玄门半步。”我知道轩儿没救了,想求掌门让我再看轩儿一眼,却说不出话来,我想跪下,却不想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我已经到了秘室。祝江河和师祖正在往我体内注入真气,他们看到我醒来,仍然没有停下,我明显感到体内的金丹在慢慢变大。他们不只是在救我,而是把百年修为全传给了我,或者说传给了轩儿,因为我体内的金丹是轩儿的。
      师祖与祝江河也死了。
      虽然祝江河死前曾告诉门中弟子不准伤害我,然而他们还是把祝江河与轩儿的死归咎于我。我是万古流的徒孙,魔教中人,自然也被称为魔头。所谓正派,他们可以容许魔的存在,但绝不容许魔的实力高于他们。而我集祝江河与万古流修为于一身,足于傲视天下任何一个修真者,所以我必须死。
      天玄门与虚云派联合了大小数十个门派,对天剑宗展开了围剿。看着一个个天剑宗弟子死在正派的剑下,我开始了反抗,我不能让师祖的心血毁于一旦。
      清风,这个虚云派男院的大弟子,当初废我灵脉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此时已被我卡住了脖子,只要我稍微用力,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他。我该杀了他,但是我没有,我看到了跪在我面前的流萤,她求我放过清风。我仰天大笑:“当初若不是秦无涯,你们可会放过我?我现在放了他,你们可会放过我?”我还是放了清风,我告诉自己,这么做不是因为流萤,而是因为秦无涯曾救我一命。
      清风和流萤退了,虚云派的弟子都退了,但是还有很多人攻了上来,因为杀了我必定名扬天下。很可惜,没人杀得了我。
      在我决定一个人都不再放过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思远。”声音似来自灵魂深处,又似来自虚无,更似来自十年前……
      是楚君。
      我回首时,她的箭正好离弦。
      我能躲开,却没有躲,正中心脏。
      我看到楚君愣了一下,突然扔掉弓箭向我飞来。
      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喊道:“思远,你为何不躲开。”接着我感觉到一股真力涌向我的体内,楚君试图救我。
      如果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我抬手摸了摸楚君的脸,说:“对不起。”然后握住插在心脏上的箭,用力又往深的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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