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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华屋恶夜

碧血洗银枪 by 古龙

2021-6-27 23:11

  (一)

  江南俞五不但是江湖中的名侠,也是名士,才子,惊才绝艳,洒脱不羁。

  俞六却完全是另外一种人,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看来确实像是个粗人,粗手大脚,平凡朴实,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连一点聪明的样子都没有,只有在微笑的时候,才可以看到一点俞五的影子。

  可是,现在每个人都对他有了好奇心,都觉得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平凡简单了。

  每个人都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从来没有在江湖中走动?平时你都在做些什么事?”

  “什么事我都做,”俞六回答:“只不过通常我都在替别人盖房子。”

  “你是个泥水匠?还是木匠?”

  “泥水匠我也做,木工我也做,”俞六道:“只不过通常我都是在打样子。”

  要盖房子,一定要先把样子打出来,也就是先把图形打好,房子应该盖多高?屋顶应该有多大斜度?能够承受多少重量?地基应该打多深?每一点都要计算得极精确,绝对错不得。

  只要有一点错,房子很快就会垮的。

  挖洞也一样,也需要计算,计算距离,计算方向,只要有一点错,出口就不在原来计划中的地方了。

  如果他把那条地道的出口挖到杂货店外面,挖到无十三的面前去,那么他就等于替他自己和这些人挖了个坟墓。

  大婉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知道,你五哥为什么要特地请你来挖洞了。”大婉道:“要挖那么样一条地道,一定比盖房子还难。”

  “那条地道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挖得出来的,刚才坐另外三辆马车走的人,全都是我的帮手。”

  这当然也是早已计划好的,那些人来的时候帮他挖地道,走的时候又可以替他把无十三诱入歧途,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他们当然都是你五哥派来的,都是丐帮的子弟。”

  每个人都认为如此。

  俞六却又笑了笑道:“他们也不是丐帮子弟,”他说:“他们都是帮我盖房子的人,所以他们也会挖洞。”

  每个人都很意外。

  “这件事全是你计划的?”

  俞六微笑:“我五哥既然要我替他来做这件事,我当然要替他办好。”


  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庞大的行动,居然全是这么样一个“粗人”主持的。

  他看起来虽然还是粗粗脏脏笨笨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鞋子上全是泥,连指甲缝里都是泥,可是已经没有人会觉得他又粗又脏又笨了。

  只有人问:“你五哥呢?”

  俞六叹了口气:“他把这件事交给我,自己就什么都不管了。”

  铁震天忽然也叹了口气:“如果我也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我也会像俞五一样,什么都不必操心了。”

  他叹气的时候,眼睛却在盯着绝大师,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他的兄弟铁全义。

  他的兄弟也许比不上俞五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却可以做得出别人的兄弟做不到的事。

  他的兄弟随时都可以为他而死。


  绝大师没有反应。

  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他都好像没有听见。

  (二)

  子夜。

  他们上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现在只不过走了两个多时辰。

  每个人都认为俞六一定会连夜赶路的,可是每个人都想错了。


  他们刚走入一个很大的市镇,刚经过一条很宽阔的大街。

  从车窗中看出来,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都已打烊,还是可以看得出这市镇的繁荣热闹。

  就在他们往外面看的时候,车马忽然转入了一条死巷。

  巷子的尽头处没有路,只有一户人家,看来无疑是个大户人家。

  朱门大户,门外蹲踞着两个很大的石狮子,还有条可以容马车驶进去的车道。

  朱漆大门是关着的,他们的车马,却直驶上这条车道。好像已经要撞在大门上了。

  就在这时候,朱漆大门忽然洞开,车马直驶而入,停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

  车马一驶入,大门就关了起来,车门却已被俞六推开。

  “各位请下车。”

  “下车?下车干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就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俞六笑了笑:“因为无十三一定也认为我们会连夜赶路的。”

  每个人都认为他要连夜赶路,所以他偏偏要留在这里。

  铁震天忽然也笑了笑:“这是个好主意!”

  (三)

  院子很大,屋子也很大,画栋雕梁,新糊上的雪白窗纸,在夜色中看来白得发亮。

  可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桌椅,没有家具,也没有灯光。

  虽然没有灯光,却有星光月色。

  虽然有星光月色,却衬得这栋全无所有的华屋更冷清凄凉。

  俞六解释:“这是我最近替人盖的一栋房子,屋主是位已退隐致仕的高官,要等到下个月中才会搬进来。”

  现在下弦月还高高挂在天上,所以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开门的人是谁呢?”

  “也是帮我盖房子的人,”俞六道:“我保证他绝不会泄漏我们的秘密。”


  这个人,当然绝不会泄漏任何人的秘密。

  这个人是个聋子,不但聋,而且哑,又聋又哑又跛又驼又老,对人生,已经完全没有欲望,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打动他。

  (四)

  一栋空空洞洞的华屋,一个迟钝丑陋的残废者,一盏阴暗破旧的灯笼,一个月冷风凄的春夜,七个亡命的人。

  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丑陋的驼子,提着灯笼一跛一跛的在前面带路,别人不愿看见他的脸,他也不愿让别人看见他。

  他将七个人分别带入了四间空屋。

  马如龙和俞六一间,大婉和谢玉仑一间,铁震天和王万武一间。

  绝大师单独住一间。

  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也不愿接近任何人。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一个他这么样的人,单独留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空屋子里,前尘往事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时,他将如何自处?


  每个人都觉得很疲倦了,非常非常疲倦,但是能够睡着的人却不多。

  谢玉仑没有睡着。

  地上铺着床草席,她睡在草席上,窗外的风声如怨妇低泣。

  “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大婉也没有睡着,谢玉仑又在问她。

  “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大婉道:“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谢玉仑忽然笑了笑:“你用不着骗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马如龙,”谢玉仑道:“我知道你很喜欢他。”

  大婉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反问道:“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也在想什么?”

  谢玉仑的回答无疑会使每个人都吃一惊。

  “我也跟你一样,我也在想马如龙,”她叹息着道:“这几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跟我睡在一间屋子里,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现在我怎么会不想他?怎么能睡得着?”

  大婉没有再说什么,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在这个夜深如水的晚上,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如果被人触动了心事,她还能说什么?


  谢玉仑却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没有姐妹,我这一辈子最接近的人就是你,”谢玉仑道:“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你会害我,所以那天你忽然出手点住我的穴道时,我实在吃了一惊。”

  她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已经明白你那么做是一番好意,但是当时却真的吃了一惊!”

  大婉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谢玉仑又说:“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完全晕迷反倒好些,可惜我居然还很清醒,你对我做的每件事,我全都知道,”谢玉仑慢慢的接着说:“那些事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她又叹了口气:“你把我带到那个衙门里去,把我关在一间小房子里,脱光我的衣服,让我躺在一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还带了一个男人来看我的身子,每件事我都知道。”

  大婉忽然也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晕过去了,所以……”

  谢玉仑没有让她说下去,忽然问她。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谢玉仑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被男人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谢玉仑说:“因为你还没有被人脱光衣服,还没有被男人看过。”

  她忽然笑了笑:“可是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大婉的脸色变了,身子忽然跃起,箭一般往窗外窜出去。

  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她身子窜起时,谢玉仑已经从她背后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


  ——谢玉仑要报复。

  ——大婉已经有了警觉,所以已经准备逃走。

  这种想法当然绝对合情合理,可是你如果这么想,你就错了,完全错了。

  大婉刚才变色跃起,并不是因为她已警觉到谢玉仑会出手。

  她根本没有听见谢玉仑在说什么。

  刚才她变色跃起,想窜出窗外,只因为她看到一件极惊心可怕的事。

  一件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会亲眼看见的事。

  如果她能说出来,以后就不会有那些可怕的事发生了。

  可惜她已说不出。

  谢玉仑一出手就点了她六七处穴道,连她的哑穴都已被封死。

  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如果谢玉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一定也会大吃一惊的。

  可惜谢玉仑不知道。

  所以她还在笑,笑得很愉快。

  “现在你很快就会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了,”谢玉仑吃吃的笑着道:“因为我也要用你对付我的法子来对付你,也要让马如龙来看看你。”

  (五)

  马如龙也没有睡。

  他想找俞六聊聊,可惜俞六一倒在草席上就已睡着。

  俞六不是江湖人,不是武林名侠,也不是出身世家的名公子。

  他没有名人们的光荣,也没有名人们的烦恼。

  马如龙心里在叹息,他也希望能做一个俞六这样的平凡人,每天一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可惜他是马如龙。


  窗户半开半掩,风在窗外低吟,他忽然看见窗外有个人向他招手。

  是谢玉仑在向他招手,要他出去。

  “我要带你去看样东西,”谢玉仑的眼睛发亮,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看的。”

  她笑得又愉快又神秘,马如龙当然忍不住要跟着她去。

  他们回到谢玉仑和大婉的那间房子里,地上有两张草席。

  她把大婉放在一张草席上,用另外一张草席盖住。

  “你把草席掀起来看看,”谢玉仑道:“先看这一头,再看那一头。”

  她要马如龙先看大婉的脚,再看大婉的脸。

  马如龙照她的话做了。

  他先看了看这一头,脸色就已改变,再看了看那一头,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砍了一刀。

  谢玉仑又笑了,吃吃的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吃惊的,因为你也应该想得到,我一定会报复。”

  马如龙的脸色看来更可怕,过了很久才能开口问:“你要报复的是谁?”

  “当然是大婉,”谢玉仑笑笑道:“以前她怎么样对我,现在我就要怎么样对她。”

  “以前她怎么样对你,现在你就要怎么样对她,”马如龙将这两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你是不是也把她的穴道点住?是不是把她放在这张草席下面了?”

  谢玉仑点头,一面点头,一面笑。

  马如龙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却忽然把上面的一张草席掀了起来。

  谢玉仑忽然笑不出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像是忽然被人砍了一刀,狠狠的砍了一刀。

  刚才她明明是把大婉放在这里,用这张草席盖住的,可是现在草席下面这个人竟不是大婉。

  草席下这个人赫然竟是那又聋又哑又跛又驼又老的残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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