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
漫长的寒夜刚开始。
马如龙拾了些枯枝,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很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任何人都知道,逃亡中是绝不能生火的,就算冷死也不能生火。
但是这个女人实在需要一堆火,他可以被冻死,却不能让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畏惧敌人的追踪而被冻死。
他宁死也不做这种可耻的事。
火堆生得很旺。
他将这女人移到最暖和,最干燥的地方,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休息。
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有个人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居然醒了。
她不但丑得可怕,声音也同样尖锐可怕。
马如龙没有回答她的话。
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亡命的人,既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他慢慢的站起来,想过来看看这女人的情况,是不是能走能动,能不能再活下去。
谁知这女人却忽然从火堆旁抄起一根枯枝,大声嚷道:“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
他冒险救了她的命,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却好像认为他要来强奸她。
马如龙一句话都没有说,又坐下。
这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枯枝,用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
马如龙又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懒得去看她,这女人却又在尖声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马如龙也懒得回答。
这女人总算还是个人,总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所以才问道:“我刚才好像已经被埋在雪堆里,是不是你救了我?”
这还像是句人话。
马如龙道:“是的。”
想不到这女人又叫了起来:“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城里去找个大夫?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破庙来?”
她的声音更尖锐:“你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存好心。”
马如龙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你放心,我不会强奸你的,像你长得这副尊容,我还没兴趣。”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这女人的脸在火光下看来更丑,他不忍再去伤她的心。
所以他只有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送你去找大夫,只因为我已囊空如洗。”
这女人冷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混成这种样子,穷得连一文都没有,一定是因为你好吃懒做,不务正业。”
马如龙又懒得理她了。
这女人却还不肯放过他,还在唠唠叨叨的骂他不长进,没出息。
马如龙忽然站起来,冷冷道:“这里的枯柴,足够你烧一夜,等到天亮,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的。”
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走。
这女人却又尖声嚷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走?难道你想把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管了,你还算什么男人?”
她这样子实在不能算是个“弱女子”,可惜她确实是个女人。
这女人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对头追来,所以想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有对头?”
这女人道:“我没有对头?难道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埋在雪堆里的,难道我有毛病?”
马如龙又慢慢的坐了下去。
他并没有问她,对头是谁?为什么要来追她,他只知道现在绝不能走了。
一个弱女子,被人埋在冰雪里,被人追杀,一个男子汉既然遇到了这种事,就绝不能不管。
这女人又问道:“现在你不走了?”
马如龙道:“我不走了。”
这女人居然道:“你为什么不走了?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马如龙居然笑了。
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得很,想不到他居然在无意间遇到一个。
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去痛哭一场?难道去一头撞死?
这女人又尖叫道:“你一个人偷偷的笑什么?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说!”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说,因为破庙外已经有人在说道:“他不会说的,这位马公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
火光闪动中,一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赫然竟是彭天霸。
(二)
彭天霸手里还拎着那件银狐皮裘,用左手拎着。
他的右手里提着的是把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五虎断门刀。
可惜这女人既不认得他这个人,也不认得他这把刀。
她一双老鼠眼般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大声道:“你是谁?”
彭天霸道:“我是条猪。”
这女人道:“你虽然长得胖了些,比猪好像还瘦一点。”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比猪还笨一点,所以,才会接下他这件银狐裘。”
这女人显得很意外,问道:“这是他的?”
彭天霸道:“是。”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用这件皮裘拿住我的手。”
这女人道:“是你用手拿住这皮裘,还是这皮裘拿住你的手?”
彭天霸道:“都是一样的。”
这女人道:“怎么会一样?”
彭天霸道:“不管是这皮裘拿住了我的手,还是我的手拿住这皮裘,反正我这只手上已经有了东西,既不能拔刀,也不能发镖了。”
他的飞虎追魂镖,也和他的五虎断门刀同样可怕。
这女人却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拔刀,又不让你发镖?”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逃走。”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是不是因为你欺负他?你为什么要欺负人?”
彭天霸只有苦笑。
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女人说话,实在不是件明智之举。
他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马公子,这次你用不着再逃了,这次我们三个人分成了三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妨把我也杀了灭口。”
马如龙没有开口,这女人却抢着道:“他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
彭天霸道:“他是个好人?”
这女人道:“他当然是个好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样好的人,你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彭天霸笑了,冷笑,想不到这女人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膀子,大声道:“我替你挡住他,你快走。”
马如龙没有走。
她也挡不住彭天霸,彭天霸的臂一振,她就倒在地上。
彭天霸道:“你说的话太多了,一定累得很,还是躺一躺的好。”
他轻轻一脚踢出,踢住了她的晕穴,把手里的狐裘盖在她身上。
马如龙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等着他出手。
想不到彭天霸反而把刀又插入了腰边的刀鞘,伸出一双手来烤火。
他知道马如龙逃不了的,在出手之前,先使双手的血脉畅通。
这老江湖的镇定与沉着,让人不能不佩服。
马如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既没有显得焦躁不安,也没有抢先出手。
火势已弱了。
彭天霸又加了几根柴木在火堆里,才缓缓地说道:“你可知道我跟你三叔是朋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生前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说起我的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有没有说起过,我跟他怎么交上朋友的!”
马如龙道:“没有。”
彭天霸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
他笑了笑,又接道:“你三叔是个极骄傲的人,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
马如龙道:“为什么?”
彭天霸道:“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比不上他,可惜他的兴趣太广了,琴棋书画,什么他都要去学一学,练剑的时间当然就不会有太多。”
这一点马如龙也听说过,他的三叔不仅是位极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位极有名的花花公子。
彭天霸道:“所以他虽然样样比我强,武功却不如我,我跟他曾经交手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一百招之内将他击败的。”
他不让马如龙开口,忽然又问道:“你的剑法比起你三叔如何?”
马如龙沉吟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如他。”
彭天霸道:“我也相信你的剑法绝对不如他,所以你手里纵然有剑,我也可以在一百招之内,取你的性命。”
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是空着手的,最多只能接我六十招。”
马如龙没有开口。
彭天霸又道:“我的刀法,刀刀俱是杀手,每招出手必尽全力,有时虽然不想杀人,可是一刀劈出后,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的刀下一向很少有活口。”
马如龙沉默。
彭天霸又道:“你也和你的三叔一样,是个绝顶聪明,也骄傲已极的人,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和他一样早死。”
马如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彭天霸也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几点奇怪的地方。”
马如龙道:“哦?”
彭天霸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马如龙摇头。
彭天霸道:“是你自己,把我带来的。”
他笑了笑:“是你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些马蹄印子把我带来的。”
马如龙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逃亡过。
彭天霸道:“你能想得出那么周密狠毒的计划来害人,就不该这么的疏忽大意,更不该在自己逃命还来不及的时候,冒险去救一个像她这么样奇丑无比的陌生女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事你却偏偏做出来了,看来,又不像是装出来的,我虽然是条猪,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奇怪,所以……”
马如龙道:“所以怎么样?”
彭天霸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跟我走,不要逼我出手。”
马如龙淡淡道:“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
彭天霸道:“我暂时把你送到少林去,三个月内,我一定替你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到那时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
马如龙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彭天霸道:“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不会放过你,你只有这条路走。”
这是实话,也是实情。
彭天霸慢慢的走过来,道:“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完全信任我,现在也只有我能帮助你。”
他伸出他的手。
看来这的确已经是世上惟一肯帮助马如龙,惟一能帮助马如龙的一双手了。
马如龙终于把这双手握住,道:“我相信你,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就在这时候,彭天霸已突然飞起一脚,踢在他环跳穴上。
他的腿一软,彭天霸的手已闪电般一翻,扣住了他的脉门,纵声大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究竟谁是猪了!”
手放开,人倒下。
“咯”的一声脆响,五虎断门刀又已出鞘。
彭天霸的确不愧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拔刀的动作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姿势优美。
他杀人的姿势想必也同样优美,拔刀,通常都是为了要杀人的。
但是他应该还有很多事要问马如龙,纵然他已确定马如龙就是真凶,也应该先问清楚。
为什么他现在就已拔刀?
(三)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
看见彭天霸的刀拔出来,他就明白了,凶手就是彭天霸!
所有的阴谋和行动,都是他在暗中主持的,所以他绝不能留下那“天杀”黑衣人的活口。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必再问什么,他同样也不能再留下马如龙的活口。
只可惜马如龙现在虽然已完全明白,却已太迟了,刀光如雪,已向他直劈了下来。
想不到的是,这一刀还没有劈在马如龙脖子上,彭天霸的人竟然跳了起来,凌空翻身,远远落下,脸色已惨变,厉声喝问:“是什么人?”
除了已经被他点了穴道的两个人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
难道他看见了鬼?
火光明灭闪动,彭天霸的脸色好像也跟着在闪,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可是这里非但看不见别的人,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他忽然一个箭步窜过来,一刀向马如龙的脖子劈了下去。
他又见了鬼!
这一次他见的鬼一定更可怕。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却又跳了起来,跳得更高,而且凌空翻了个身之后,就窜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回。
破庙外一片黑暗,他一窜出去,就连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火焰闪动,风在呼啸。
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喊,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恐惧和惊讶。
马如龙听出呼声是彭天霸发出来的,却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他很想出去看看,可惜他双腕和两膝的穴道都已被点住。
彭天霸虽然是以刀法成名的,点穴的手法也绝不比人差。
这时只要有个人进来,手里只要有把刀,随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随便他手里拿着的是把什么样的刀,都可以一刀割断马如龙的咽喉。
幸好没有人进来。
没有人,没有鬼,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和一堆快要熄灭了的火。
但是,马如龙知道随时都可能有人会来的。
就算彭天霸不会再回来,冯超凡,绝大师,邱凤城,都随时可能会来。
无论来的是谁,都绝不会放过他。
现在漫长寒冷的夜晚还没有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冬天的夜晚总是特别长,特别长的。
前言
第一章 四公子
第二章 杀手
第三章 天杀
第四章 长夜
第五章 大婉
第六章 破碗
第七章 小婉
第八章 私情
第九章 患难见真情
第十章 问题
第十一章 吊刑
第十二章 茉莉花
第十三章 卖花女
第十四章 绝人绝事
第十五章 玲珑玉手玉玲珑
第十六章 杂货店
第十七章 有所不为
第十八章 吃盐的人
第十九章 有所必为
第二十章 别无选择
第二十一章 义无反顾
第二十二章 绿雾非雾
第二十三章 不老实的老实人
第二十四章 老主顾与大主顾
第二十五章 死巷
第二十六章 死地
第二十七章 黑石
第二十八章 死谷传奇
第二十九章 盛宴
第三十章 裁缝·胭脂·花轿
第三十一章 神奇的裁缝
第三十二章 吓人的手
第三十三章 洞中
第三十四章 华屋恶夜
第三十五章 恶夜惊魂
第三十六章 三更后
第三十七章 死谷
第三十八章 疑云重重
第三十九章 解答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