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南俞五不但是江湖中的名侠,也是名士,才子,惊才绝艳,洒脱不羁。
俞六却完全是另外一种人,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看来确实像是个粗人,粗手大脚,平凡朴实,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连一点聪明的样子都没有,只有在微笑的时候,才可以看到一点俞五的影子。
可是,现在每个人都对他有了好奇心,都觉得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平凡简单了。
每个人都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从来没有在江湖中走动?平时你都在做些什么事?”
“什么事我都做,”俞六回答:“只不过通常我都在替别人盖房子。”
“你是个泥水匠?还是木匠?”
“泥水匠我也做,木工我也做,”俞六道:“只不过通常我都是在打样子。”
要盖房子,一定要先把样子打出来,也就是先把图形打好,房子应该盖多高?屋顶应该有多大斜度?能够承受多少重量?地基应该打多深?每一点都要计算得极精确,绝对错不得。
只要有一点错,房子很快就会垮的。
挖洞也一样,也需要计算,计算距离,计算方向,只要有一点错,出口就不在原来计划中的地方了。
如果他把那条地道的出口挖到杂货店外面,挖到无十三的面前去,那么他就等于替他自己和这些人挖了个坟墓。
大婉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知道,你五哥为什么要特地请你来挖洞了。”大婉道:“要挖那么样一条地道,一定比盖房子还难。”
“那条地道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挖得出来的,刚才坐另外三辆马车走的人,全都是我的帮手。”
这当然也是早已计划好的,那些人来的时候帮他挖地道,走的时候又可以替他把无十三诱入歧途,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他们当然都是你五哥派来的,都是丐帮的子弟。”
每个人都认为如此。
俞六却又笑了笑道:“他们也不是丐帮子弟,”他说:“他们都是帮我盖房子的人,所以他们也会挖洞。”
每个人都很意外。
“这件事全是你计划的?”
俞六微笑:“我五哥既然要我替他来做这件事,我当然要替他办好。”
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庞大的行动,居然全是这么样一个“粗人”主持的。
他看起来虽然还是粗粗脏脏笨笨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鞋子上全是泥,连指甲缝里都是泥,可是已经没有人会觉得他又粗又脏又笨了。
只有人问:“你五哥呢?”
俞六叹了口气:“他把这件事交给我,自己就什么都不管了。”
铁震天忽然也叹了口气:“如果我也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我也会像俞五一样,什么都不必操心了。”
他叹气的时候,眼睛却在盯着绝大师,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他的兄弟铁全义。
他的兄弟也许比不上俞五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却可以做得出别人的兄弟做不到的事。
他的兄弟随时都可以为他而死。
绝大师没有反应。
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他都好像没有听见。
(二)
子夜。
他们上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现在只不过走了两个多时辰。
每个人都认为俞六一定会连夜赶路的,可是每个人都想错了。
他们刚走入一个很大的市镇,刚经过一条很宽阔的大街。
从车窗中看出来,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都已打烊,还是可以看得出这市镇的繁荣热闹。
就在他们往外面看的时候,车马忽然转入了一条死巷。
巷子的尽头处没有路,只有一户人家,看来无疑是个大户人家。
朱门大户,门外蹲踞着两个很大的石狮子,还有条可以容马车驶进去的车道。
朱漆大门是关着的,他们的车马,却直驶上这条车道。好像已经要撞在大门上了。
就在这时候,朱漆大门忽然洞开,车马直驶而入,停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
车马一驶入,大门就关了起来,车门却已被俞六推开。
“各位请下车。”
“下车?下车干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就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俞六笑了笑:“因为无十三一定也认为我们会连夜赶路的。”
每个人都认为他要连夜赶路,所以他偏偏要留在这里。
铁震天忽然也笑了笑:“这是个好主意!”
(三)
院子很大,屋子也很大,画栋雕梁,新糊上的雪白窗纸,在夜色中看来白得发亮。
可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桌椅,没有家具,也没有灯光。
虽然没有灯光,却有星光月色。
虽然有星光月色,却衬得这栋全无所有的华屋更冷清凄凉。
俞六解释:“这是我最近替人盖的一栋房子,屋主是位已退隐致仕的高官,要等到下个月中才会搬进来。”
现在下弦月还高高挂在天上,所以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开门的人是谁呢?”
“也是帮我盖房子的人,”俞六道:“我保证他绝不会泄漏我们的秘密。”
这个人,当然绝不会泄漏任何人的秘密。
这个人是个聋子,不但聋,而且哑,又聋又哑又跛又驼又老,对人生,已经完全没有欲望,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打动他。
(四)
一栋空空洞洞的华屋,一个迟钝丑陋的残废者,一盏阴暗破旧的灯笼,一个月冷风凄的春夜,七个亡命的人。
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丑陋的驼子,提着灯笼一跛一跛的在前面带路,别人不愿看见他的脸,他也不愿让别人看见他。
他将七个人分别带入了四间空屋。
马如龙和俞六一间,大婉和谢玉仑一间,铁震天和王万武一间。
绝大师单独住一间。
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也不愿接近任何人。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一个他这么样的人,单独留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空屋子里,前尘往事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时,他将如何自处?
每个人都觉得很疲倦了,非常非常疲倦,但是能够睡着的人却不多。
谢玉仑没有睡着。
地上铺着床草席,她睡在草席上,窗外的风声如怨妇低泣。
“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大婉也没有睡着,谢玉仑又在问她。
“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大婉道:“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谢玉仑忽然笑了笑:“你用不着骗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马如龙,”谢玉仑道:“我知道你很喜欢他。”
大婉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反问道:“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也在想什么?”
谢玉仑的回答无疑会使每个人都吃一惊。
“我也跟你一样,我也在想马如龙,”她叹息着道:“这几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跟我睡在一间屋子里,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现在我怎么会不想他?怎么能睡得着?”
大婉没有再说什么,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在这个夜深如水的晚上,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如果被人触动了心事,她还能说什么?
谢玉仑却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没有姐妹,我这一辈子最接近的人就是你,”谢玉仑道:“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你会害我,所以那天你忽然出手点住我的穴道时,我实在吃了一惊。”
她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已经明白你那么做是一番好意,但是当时却真的吃了一惊!”
大婉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谢玉仑又说:“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完全晕迷反倒好些,可惜我居然还很清醒,你对我做的每件事,我全都知道,”谢玉仑慢慢的接着说:“那些事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她又叹了口气:“你把我带到那个衙门里去,把我关在一间小房子里,脱光我的衣服,让我躺在一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还带了一个男人来看我的身子,每件事我都知道。”
大婉忽然也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晕过去了,所以……”
谢玉仑没有让她说下去,忽然问她。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谢玉仑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被男人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谢玉仑说:“因为你还没有被人脱光衣服,还没有被男人看过。”
她忽然笑了笑:“可是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大婉的脸色变了,身子忽然跃起,箭一般往窗外窜出去。
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她身子窜起时,谢玉仑已经从她背后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
——谢玉仑要报复。
——大婉已经有了警觉,所以已经准备逃走。
这种想法当然绝对合情合理,可是你如果这么想,你就错了,完全错了。
大婉刚才变色跃起,并不是因为她已警觉到谢玉仑会出手。
她根本没有听见谢玉仑在说什么。
刚才她变色跃起,想窜出窗外,只因为她看到一件极惊心可怕的事。
一件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会亲眼看见的事。
如果她能说出来,以后就不会有那些可怕的事发生了。
可惜她已说不出。
谢玉仑一出手就点了她六七处穴道,连她的哑穴都已被封死。
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如果谢玉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一定也会大吃一惊的。
可惜谢玉仑不知道。
所以她还在笑,笑得很愉快。
“现在你很快就会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了,”谢玉仑吃吃的笑着道:“因为我也要用你对付我的法子来对付你,也要让马如龙来看看你。”
(五)
马如龙也没有睡。
他想找俞六聊聊,可惜俞六一倒在草席上就已睡着。
俞六不是江湖人,不是武林名侠,也不是出身世家的名公子。
他没有名人们的光荣,也没有名人们的烦恼。
马如龙心里在叹息,他也希望能做一个俞六这样的平凡人,每天一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可惜他是马如龙。
窗户半开半掩,风在窗外低吟,他忽然看见窗外有个人向他招手。
是谢玉仑在向他招手,要他出去。
“我要带你去看样东西,”谢玉仑的眼睛发亮,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看的。”
她笑得又愉快又神秘,马如龙当然忍不住要跟着她去。
他们回到谢玉仑和大婉的那间房子里,地上有两张草席。
她把大婉放在一张草席上,用另外一张草席盖住。
“你把草席掀起来看看,”谢玉仑道:“先看这一头,再看那一头。”
她要马如龙先看大婉的脚,再看大婉的脸。
马如龙照她的话做了。
他先看了看这一头,脸色就已改变,再看了看那一头,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砍了一刀。
谢玉仑又笑了,吃吃的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吃惊的,因为你也应该想得到,我一定会报复。”
马如龙的脸色看来更可怕,过了很久才能开口问:“你要报复的是谁?”
“当然是大婉,”谢玉仑笑笑道:“以前她怎么样对我,现在我就要怎么样对她。”
“以前她怎么样对你,现在你就要怎么样对她,”马如龙将这两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你是不是也把她的穴道点住?是不是把她放在这张草席下面了?”
谢玉仑点头,一面点头,一面笑。
马如龙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却忽然把上面的一张草席掀了起来。
谢玉仑忽然笑不出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像是忽然被人砍了一刀,狠狠的砍了一刀。
刚才她明明是把大婉放在这里,用这张草席盖住的,可是现在草席下面这个人竟不是大婉。
草席下这个人赫然竟是那又聋又哑又跛又驼又老的残废人。
前言
第一章 四公子
第二章 杀手
第三章 天杀
第四章 长夜
第五章 大婉
第六章 破碗
第七章 小婉
第八章 私情
第九章 患难见真情
第十章 问题
第十一章 吊刑
第十二章 茉莉花
第十三章 卖花女
第十四章 绝人绝事
第十五章 玲珑玉手玉玲珑
第十六章 杂货店
第十七章 有所不为
第十八章 吃盐的人
第十九章 有所必为
第二十章 别无选择
第二十一章 义无反顾
第二十二章 绿雾非雾
第二十三章 不老实的老实人
第二十四章 老主顾与大主顾
第二十五章 死巷
第二十六章 死地
第二十七章 黑石
第二十八章 死谷传奇
第二十九章 盛宴
第三十章 裁缝·胭脂·花轿
第三十一章 神奇的裁缝
第三十二章 吓人的手
第三十三章 洞中
第三十四章 华屋恶夜
第三十五章 恶夜惊魂
第三十六章 三更后
第三十七章 死谷
第三十八章 疑云重重
第三十九章 解答
尾声